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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这个夏天(小说)_1

日期:2022-4-1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每年到了夏天,在我们这儿,一切都会变得残酷。因为干旱,为了水稻抢水,每个人的脾气变得狂躁,每个人的眼睛爬满血丝。一串串的太阳不见尽止的悬在头顶,我们无处躲藏,在难以忍受的闷热中,精神仿佛就要错乱。

这是一种把一个大活人浸上汽油扔进火炉里似的热,它无法不让我们尖叫和挣扎。在这样的一个夏天,每个人的脑袋里都回响着一种空洞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阳光像利剑一样戳穿了我们的身体——烘烘烘烘——仿佛世界是一只大铁罐,它无休无止地在没有尽头的石阶上翻滚。

我们只想抡起扁担打人。

于是我抡起了扁担,向他们冲了过去。

后来,我就这样躺在了床上,两条腿就像麻杆一样,再也支撑不了我的身体。我开始对夏天感到恐惧。

我躺在床上,只听见苍蝇嗡嗡嗡地飞来飞去,以及瓦片上的蝉,像个疯婆似的干喊。我知道夏天又一次来临了,从父亲的愁眉苦展中,从父亲的叹息中,我知道夏天的奴仆——干旱——又像往年一样到我们这儿作威作福来了。

父亲拆下门上的有线广播装到我的床头,对我说,这玩意能让你解解闷。我知道,父亲其实是要我准时收听广播里的天气预报。果然,父亲每天垂头丧气的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我,广播里的天气预报怎么说?

我总是重复了广播里那一个水淋淋甜腻腻犹如挂着露珠的酸葡萄似的声音:今天天气晴转多云,最低气温37℃,最高气温41℃,风向偏北,风力三级,请注意野外用火。

父亲听了我的话,就操操操的对着天咒骂,骂完了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球。在这样的季节,一旦往自家稻田里栽了水稻,就像被一位姑娘掏走了一颗心,烦恼便也来了。其实,每一年的稻谷收入合起来不足一千元,去年的时候,父亲就劝我说,阿盖,忍忍吧,水稻晒焉了就焉了,晒焉了就出去打半年工,饿不死人!然而在今年,这些话全让我用来劝他自己了。

我家的田在一个名叫“大满片”的山坳里。山坳里全是梯田,分责任田的时候,我家分在最上面,下面是得林家,最下面是耕马家。

在这样一个远离村子的山坳里之所以筑出这样一些水田,是因为这儿有一口泉水。泉水从一块大岩石上流下来,淙淙淙流得像一条小溪,勤劳的先人们就用石块给青山砌出了这些裙皱似的梯田来。每一块梯田都有一个进水口,进水口一律朝着泉水流淌的这一边。可是到了旱年,太阳把大地烤得冒烟,村子就像一只耷拉着舌头连喘气都困难的家犬的时候,这泉水便萎缩得像一泡小便,从烫得像块烧红的铁皮似的岩石上流下来,发出滋滋滋的尖叫。这时候,我们几户人家便要进入一个恶性循环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抢水的怪圈里去。

父亲每天早出晚归,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为旱灾的水稻抢水。其实说“抢”并不确切,因为老实木讷的父亲只想得到自家稻田本该得到的那点水,可是为了得到本该得到的,总是困难重重。可是越是困难重重,父亲就越想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

在我们这儿,谁也没有向别人让输的习惯。

去年旱季刚来临的时候,我便准备放弃水稻的丰收,忙着与外面联系打工事宜。然而我背着行囊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光热辣辣的照在梁路上,脚下的烟尘升起落下时扑通扑通的响,我看见两个人在荒漠般的稻田里打架,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打得血流满面,因为他赢了,从竹管里接过来的绳子般粗的一口水便全灌在了得胜者的稻田里。难道我就这样向得林和耕马让输吗?不,我绝不认输!……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然后我便往回走。

我想向来与世无争的父亲这一回也肯定陷入了这样一种扭曲了的念头里,在无休止的纠葛中,他仿佛是乐此不彼,他因为没有让本该属于自家的水白白流入别人的稻田而感到宽慰。有一天,他就这样对我说,阿盖,你别劝我了,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得了便宜?我们把地荒了,他们不会从心底里感激,还会从心底里嘲笑,以为我们生来就是那种任人欺凌的孬种。可是,出去帮人打一个月的零工,就可以换回今年一年的稻谷,又何必计较这些?父亲听了我的话,他气疯了,他骂我是个窝囊废,他问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又问我这腿是怎样残废的?

在我们这儿就有这样的怪,本该逃荒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出门,每一块稻田的入水口,没日没夜的蹲着为自家稻田守水的人。从大地断裂的血管里流出来的仿佛不是水,而是一个挑逗是非的多舌妇。

得林为了抢水绞尽了脑汁,他在村里开一爿代销店,在弄虚作假方面总是那么具有禀赋。有一天,我终于发现了自家稻田蓄不了水的原因,因为他用一根小木棍上上下下戳穿了我家的田埂,这些隐蔽的洞眼就慢慢的把水全渗光了,渗出来的水就湿润了他家水田一大片。

我知道凭父亲根本就发现不了这一点,父亲是个只知道埋头苦干的老实人,他根本不适宜做一个守水争水抢水的人。如果世上还有一件活是可以与国家外交部相提并论的,我敢说,在干旱的年月里,为一户农家去守水去争水去抢水便是这样艰巨而又错综复杂的工作。

我不想让父亲勉为其难,也不想让父亲卷入这样一场持续而又无谓的明争暗斗中。我说,爸,你就别去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多云,午后至后半夜局部有雷阵雨。雷阵雨?父亲听见我这样说,像是被蛇咬了一口。

我本想父亲会因为“天要下雨了”而放松他争水的工作,然而他却去得更勤了。我没有让他绝望,反而激起了他的希望,这是我的错。这渺茫的希望不断地把父亲推到抢水的旋涡中去……

到了三伏天,天气越来越热,房间里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蒸笼似的。因为父亲再也无暇照顾我的生活,我的身上粘乎乎的难受。草席发出汗臭。对于去年那一架,我亏大了。想想自己还是二十好几的人,女友吹了,生活不能自理,一年多来,我多少次想到了死。

我是被耕马家那四个粗壮如牛的儿子打残的,起因是他们的父亲蛮横无理地用锄头刨走了水源源头所有的水,我与他干了一架。我把耕马揍得鼻青脸肿的,还把他的头按在稻田里,他就嗷嗷地叫……后来,他的儿子们也让我啃田里的泥巴,还用铁棍打断了我的腿……

可是到了最后,三户人家的稻谷均颗粒无收,因为去年,一直到了秋天才下了一场雨。结果表明,我们的争斗是徒劳的,我们的仇怨是可笑的。

从窗口往外看,我看见滚圆的一轮金黄依旧悬着,天像是一只油锅,这一轮金黄像是油锅里的一只饼。空气中都是滋滋滋响着的黄灿灿的焦煳气息。这景像让我分不清年月,因为每一年夏天,天空排演的总是同一幕悲剧。

躺在床上,我理解了战争。

父亲已经很少回家,因为他在稻田里搭了棚,像瓜农看护瓜田似的守着日渐枯萎的水稻。水稻已经齐膝,正是拨节时分,然而水流入口处蜿蜒爬着的是像蚯蚓般纤细的一口水,干渴的板结的土地发出微弱的吱吱声,像孱弱的婴儿无力地吮吸着母亲干瘪的乳汁。水流流不过三丈,便消失在稻田的深处。从田的这头往田的那头看,稻田的颜色从翠绿到了金黄,仿佛那边已经提早进入了秋天。我可以想像父亲看着这样的景像一定心如刀割,当他顺着田埂往那边走去,用手触摸那金黄的时候,他甚至流泪了。因为在那一边生长着的是一片干枯。

从岩石上流下来的水已经越来越少,像大地的两行眼泪。其实,这一点水供应一块梯田都不显得充盈,对于一垄田,更是杯水车薪。每一块梯田里的水稻只有在入口处像一条鱼的鱼头一样活着。三户人家平分着这可怜的一点水,注定三户人家都面临着秋后的饥饿。

父亲第一次回来,他说,得林把店关了,也在田里搭了棚,还带了一条狗。父亲第二次从田里回来,他只问了今天至明天的天气预报。他忧愁着。为了宽他的心,我又说,爸,天气预报说,天马上要下大雨了……或许那一次父亲是想放弃争水了,但听了我关于下雨的消息,便又去了,或许他只是回来看看我,我不知道。父亲第三次回来的时候,父亲受了些伤,他到赤脚医生那儿买了药,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跟我说,阿盖,我帮你炒了一篾斗大豆,饿了就抓着吃吧,耕马也在田里搭了棚,我们谁也少不了谁,都没日没夜的坐着,惟恐对方趁人不备偷走了源头所有的水……你在家好好呆着,我这就走了。我总觉得这似乎有些相互折磨的味道。

那一年母亲就是为了守水,在夜里踩到了五步蛇,悲惨的死去的。

那时候,父亲和我都劝她,天这么黑了,就别去了,如果老天真要让我们饿死,靠争得一晚上的水又有什么用?母亲说,这水是从岩石上流下来,是三户人家共有的,为什么我们上面的田反而让水给下面的田?按理说,我们有剩了才轮到他们的!那时我们三户人家还没有争吵过,但已经越来越不信任对方了,尽管岩石上的水用三根竹管平均了三份,但总提防着对方用石头堵了自家的竹管。渐渐的,谁也说不清到底为了哪些事,三户人家有了恩怨,巴不得对方倒了血霉。我们开始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母亲要在晚上去守水的那一年,得林已经开始偷水,而耕马早已不满意平分水源,占着人多势力大,要用暴力抢水。母亲咽不下他俩的一口什么气,铮铮铮的去了。半夜里,母亲就踩上了草丛里的一条五步蛇。母亲被蛇咬伤后,曾痛苦地大喊救命,救命……然而那两人因为刚跟母亲吵过嘴抑或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们都趁这时偷偷地溜回了家。

从此,我们再也没有和解的希望,视如仇敌。

我们家斗不过那两家,这是明显的。我愿意认输,我愿意一声不吭地走开,就像两个看不顺眼的人碰到一起相互走开一样。可是这几亩水田又总是把我们捆绑在一起。

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们为了争水抢水所演绎的每一幕。我每天都梦到自己双腿致残时的情景:我的头被按在烂泥里,又恶心又难受,我呼吸不了,动弹不得,七、八只脚又踢又踩,七、八个嗓门又叫又骂,然后我那一只裸露在烂泥外的左耳听到了流星划过天际般的啸啸声,我的双腿突然涌上了一阵让我难以承受的剧痛,我就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鸭子一样拍打着泥水,然后我深埋于烂泥中的双眼看见了泥土里的地狱……

我担心着父亲。

有一次,我又被梦惊醒。这是一个恶梦,却不是梦见我自己。那时正是午夜,窗户上没有月光,我害怕极了。我梦见父亲单枪匹马的在一片黑森林中与得林和耕马作着殊死的搏斗,后来父亲掉进了一只陷阱,陷阱里生活着一只大象般的山鸡,山鸡锋利的喙就像一只战戟,他朝着父亲猛啄的时候,就像缝纫机上穿行布片的针,父亲的羽毛一片片的飞起来,他咯咯咯的哀叫着扑打翅膀,在竹笼外围观人群的疯狂叫嚷中,父亲的身上都是血,脑袋耷拉着,肠子挂出身外,屠夫就趁机举起了砍刀,父亲的肉一片片地飞溅在篝火的烈焰中,滋滋作响,篝火的四周围坐着一群狼,它们悠闲的烤着肉串吃,然后我在得林和耕马的咀嚼声中大汗淋漓的醒了。

我猜想父亲一定被他们打死了。为此,我为我的父亲不知祈祷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悲伤得两眼发黑。

有一天,父亲总算在我的提心吊胆中归来了,我抱住了他,哭的像个泪人。我说,爸,求你了,你就别去了,他们会杀了你的!就让那些水稻全旱死吧,山外的姑姑不是叫你到她那儿打零工吗?四十块钱一天,那可是半担稻谷的工钱呀!父亲用手轻轻的摩挲我的头发,我感觉他的手像一只玉米棒一样硬梆梆的,就抬头看,我看见父亲的手上缚着纱布,纱布上都是坚硬了的血。爸,你这手怎么了?父亲把我安顿好,说,砍柴时不小心砍到了手。又说,孩子,没事的。我知道父亲是在骗我,他受伤的是右手,他惯使的也是右手。然而我没有再问,我的心里一阵阵绞痛,为我可怜的父亲。

父亲没有很快就走,这一次,他留了下来过夜。

父亲又黑又瘦,长时间的呆在野外,又没日没夜的处于一种焦虑与激怒中,他的眼睛浮肿,精神疲惫,他真该好好歇一歇了。

这一天,有线广播仍然像一个月前那样,仿佛这个水淋淋甜腻腻的声音只录了一次,在以后的日子里只是重新播放了一遍。

父亲听完了天气预报,先是叹息着说,早知道天旱到这个份上,当初就没必要去争。听了父亲这样说,我心里内疚极了,为了宽父亲的心,我傻乎乎的撒了多少次慌!可是父亲并没有就此打住,仿佛是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改口似的说,其实,我也知道天不会轻易的下雨,旱吧旱吧,这样也好,这样也好!……父亲说着说着突然哈哈哈的笑起来,笑得地动山摇似的,我从来没有听到委琐怯懦的父亲像今天一样狂笑过。

父亲很快就睡着了,我却圆睁着眼睛望着满屋烟尘斗乱般的黑。到了半夜,我听见父亲偷偷的下了床,在院子里磨刀磨到天亮。

父亲最后一次去“大满片”,没过几天就回了家。

回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到天亮了才看见父亲躺在对面的床上,全身沾满血迹,似乎都是伤。

父亲听到我叫他,吃力地睁了睁眼,又接着睡。父亲就这样睡着,不吃不喝。我猜测他已经彻底失败了,为了这一场无谓的争斗,就像去年的我。

这时,广播里又准时准点的播报天气预报了,这一次播报天气的是一个男中音,他的口齿清晰而且坚定,就像在宣读法院判决书似的:今天天气晴转多云,午后至后半夜有雷阵雨,持续时间预计6小时,今天明天气温35℃~37℃,风向偏东,风力七级,请做好抗风防洪工作。

我听到这消息,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结果就倒翻了父亲为我炒的那一篾斗炒豆。我大声叫喊着,爸爸,爸爸,这一回天真的要下雨了!天气预报里说的!

父亲仍然睡着,我于是又叫。可是父亲仍然睡着。

我把自己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用双手爬到父亲床边,我摇着父亲的头,一边哭一边喊,爸爸,爸爸,天终于要下雨了!爸爸,你醒醒,这一回天是真的要下雨了!

父亲却永远的看不到下雨的情景了,因为他已经永远的睡了过去,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我们这儿。

后来,我在他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一个装过安眠药的空瓶子。

雨说下就下,就在天气预报播报有特大暴雨的当天夜里。雨下的狂放而且猛烈,我听见龟裂的土地发出久逢甘霖的女人才有的呻吟声,我听见雨柱打在瓦片上持续的巨响,就像天空中有千军万马从屋顶答答答答的奔过。

大雨来临的时候,警察进了我家的院子,他们就像一群溃败逃命的兵。他们被大雨淋得湿漉漉的,仿佛连表情也被雨水冲净了。

警察站着不走,我不得不强装笑颜跟他们打招呼(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悲痛):“你们是镇派出所的吧?天这么黑了,还往哪儿走啊?”

警察一直用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目光打量着我,他反问道:“你父亲呢?”

他问到了父亲,我的眼泪就哗哗哗的流了出来,我就像一个迫切需要安慰的人一样,尽管我从心底里讨厌这些冷如冰霜的公家人。

“我爸爸就在你身后……”我在说话的时候,又一次心如刀绞。

警察就走到父亲床边掀开了床单,父亲还像当初一样睡着,显得那么安详。警察好像怕惊醒了父亲似的,又把床单盖上了父亲的脸。

雨一直下着,并且越来越猛,我听见屋檐上的水就像瀑布一样,墙根的水像小溪一样潺潺。

不多久,又进来两个警察,加上原来的三个在屋子里团团转。可是后来,从外面又进来两个,他们高叫着,显得无比兴奋:“所长,挖到了,挖到了!有两具,全埋在最上面的那垄稻田里!”

随着这两个警察的闯入,从屋外刮过来一股被雨打湿了的刺鼻的人肉的腐臭。外面刮着飓风。

我突然感到是父亲为这个夏天赢回了这一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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